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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我站在街头看你走过......
自己都奇怪自己。人回来了,坐下来了,还是奇怪不己.
第一次到了欧洲,终于看见想都不敢想过的名画真迹,看到各种风格的建筑,各式戏剧和各色风光.但是,回想的时候,立刻跳出来的,最鲜明、最活泼的印象,总是卖唱、卖演奏的人.
一个弹着加了扩音器的吉他的黑人,在伦敦地铁站长长升降梯的下面,冲着下降的你唱着,你在向下,原地的他,疯狂的声音,入魔的情绪,稳稳逼近你,逼近你的情绪.那地方根本不许卖唱.
两个女学生模样的,一位金色长发飘飘,一位短如男孩头发,一个长笛,一个黑管,站在街头阳光下,照着架上的谱子,合凑着一只难度很大的名曲.
三个在发胖的中年男人,一律穿着灰蓝色制服,带着大盖帽,其中一位拉着小手风琴,好像雄赳赳的军人.他们是在为一个教派的募捐而唱。那时,我突然转过身去,不愿让和我在一起,见惯了我的嬉笑的朋友,看到我涌出的眼泪。虽然任何一种宗教都和我毫不相干,但是,只要见到有人肯为哪怕是愚蠢的信仰而全心全意地服务,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一下,也许因为我越来越多冷静的缘故?
不论他,是她,还是他们,不论你是在哪里遇到他们,他们全都一样,都将盛乐器的盒子放在脚前,盒子打开着,那也是钱盒。
在北欧挪威,我的第一次欧洲旅行的第一个国家.第一天在街上走,见到第一个街头卖唱的,是一家人。爸爸和五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大约三四岁,从大到小,从高到矮,排成一溜儿。爸爸弹吉他,孩子们唱,爸爸也唱,孩子们唱还带着动作,动作彼此一致。还有个妈妈,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个婴儿,微笑着。和我一起走的,自己也有一对女儿的朋友,一边极喜欢那歌,一边极生气:
“有这样的父母!怎么能叫自己的孩子出来卖唱!“
“你说他们用孩子赚钱?”
“当然!”
我看那父亲穿得还可以,淡咖啡色的西服,黄色的,一点儿不旧的皮鞋.他的脚打着拍子,满脸的笑容,用笑容鼓励着他的孩子.有的时候,孩子们的情绪似乎在低落下去,在腼腆起来。不过他们的歌声、动作和欢笑,总是在父亲的笑容里扬起来着。那个做妈妈的,站在她们的孩子后面,一直在微笑着,她的微笑是不会被孩子们察觉的.但是在孩子们的脚前,的确,放着一只打开盖的琴盒。
世界足球赛决赛那一天,我在德国的慕尼黑。我们去那里最有名的大啤酒店“露云堡”,店里空空一片!做成酒桶样子的桌子,一个一个,寂寞地站在那里,本来,每个桌子前都该时刻围着一大群人的。再往里走,在里面最大的啤酒大厅里,只有日本和美国游客,在长条卓边借着舞台上的乐队奏的德国民歌,集体左右摇晃着取乐。民歌和摇晃,显着格外地空荡.中间一室坐满了人,所有的人脸冲着电视。打听了,才知道是德国对阿根廷的决战。打听的时候是一比二。连慕尼黑地铁站男厕所那里,那个有名的同性恋约会的地方,此时也一片静悄悄,无人。在街头走着,所有向你开着的窗子都能让你看到,人们在电视机前看德国的“命运”。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在市政府那条美丽的街上,有小提琴,大提琴拉着圣桑的《天鹅》。有带着背囊的年轻人,坐在黄昏时分的地面上,静听。一个女郎匆匆而过,立定。我先是远远地走着听,然后走近站着听,然后,我也坐在地上。天鹅一遍又一遍,在那一小块亮度,在集中着狂热的足球场外,独自游来游去,有一会儿,我忘记了身在异乡.
难忘的,是你.
也是在挪威.是在挪威著名港口城市博尔根的街头遇到他。他正在唱歌兼演凑,全身披挂!他手里拉着一只小提琴,琴托上夹着一片薄纸和梳子,可以呜呜吹成调儿,他一只脚上拴着带小铃铛的手鼓,另一只脚上捆着响板,在两膝之间各有一面小镲,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破皮箱,脚后跟有铁丝竖起的一根鼓槌,脚动,铃响,响板响,同时,鼓槌就敲那破皮箱,那是鼓啊!脚后跟和鼓槌相连的铁丝还连着大钹,大钹像把伞,盖在他的头顶。头顶的大钹随着脚动一合一合,一声声大喊的时候,膝间的小镲随着脚的一夹一夹,叫得脆脆!他穿一件暗绿的旧汗衫,一条发白的,烂边儿的,膝盖上鼓着大包的牛仔裤,扣着一顶乌黑脏呢帽,生着一副棕色带着点金丝的好胡子。好破烂,好热闹,好逍遥!他正用英语唱一支歌:
我穿得破烂,我站在街头,
我有一支好大的雪茄!
你穿得真体面,
晃一根漂亮的手杖,
我看见你沿着街头走过去,
岁月如流,
我穿得破烂,我有一支好大的雪茄!
我看见你撑着一根手杖,
沿着街头走过……
他真占领了一个不错的街头.是铺子交叉的路口。老铺子,老街道,老式街道的石子路面,不许车行,没有城市中无所不在的汽车声打扰。让出暖烘烘的阳光,洒向行人的脸和身上.他立在阴凉处一个铺子的橱窗前,没有被阳光罩上的橱窗的玻璃,并不挡铺子里面的布置,更把向街面而立的,全身披挂的他,反射成一副立体热闹.他吸引得过路小孩子不肯走,领孩子的大人自然也不能走,也不愿走.推着儿童车的年轻父亲或者母亲也停下来了.大人在那歌词里默默笑着,小孩子们笑成一片铃儿,也不知听不听得出“雪茄”的黄色幽默。他唱了歌,又吹那梳子,换着“节目”,调调提琴弦的空儿,就说着俏皮话,不说的时候,棕色眉毛下的那双眼睛里,也自有一股快活!不知为什么,我独独记住阴凉处立体热闹中那双快活的眼睛.
站了半响,我和朋友走上前去.问能不能跟他一块儿喝一杯。他说当然可以.便把全体家什们一件件取下来,有条不紊地一一入破箱,各是各的地方。正好。
我们在快餐店里聊天。他是爱尔兰人,原先是工人,站在工作台前“一左一右,一左一右”五年。明白?腻了。就辞了活儿,离了家。他从小喜欢音乐,他的父亲也喜欢音乐,他们全家喜欢音乐,但全家都呆在爱尔兰老家。他夏天去意大利,西班牙,法国南部--那儿游客多.就是在意大利,一个变魔术的老头送给他这个破箱。冬天的日子比较难过。在挪威他有个朋友,在山顶有个帐篷,他自己有辆自行车,骑着车,背着箱子,来城里唱。各地方都有姑娘叫他喜欢,但没有一个地方会叫他留下.说到姑娘,他那自带快活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处专心的回忆一闪。我发现和他竟是同岁。
告诉他,我来自中国。他的眼睛立刻一亮,一亮之中,中国的遥远和神秘全在.
我的朋友对他说,你面前这个中国女子,也有一辆自行车,一个人,骑自行车,走过一条从北京到杭州的叫做“大运河”的古老人工河。他叫:他要骑自行车,卖着唱,到中国旅行!可能中国不让卖唱。我笑。他怔怔,立刻笑说:那就先唱够了钱再去,还是骑自行车!
朋友告诉他我是一个作家。他快活的眼睛不好意思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他也写。
“写什么呢?”
“写歌词。”他唱的歌儿,都是他自己写的词。
“你是为自己写呢?还是为街头的观众写?”
“也为自己写,也为观众写。为观众写的,到唱的时候,观众变了,歌词又变了;为自己写的,大半都扔了。噢,我在为孩子们写一段歌词,歌词大概是这样的:有一只小羊,看见栅栏那边有青草,于是跳过栅栏,栅栏这边是有青草……”他眼里嘻笑着停住口。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说,“别的羊也都跳过栅栏来了……”
“后来,青草没有了!”
我们大笑,干杯,彼此祝愿:先不叫别的羊跳过栅栏!
嘿!我的同岁的啊,也骑一辆自行车的流浪歌手,今夜你在哪儿?是独睡?还是有个姑娘?还有一片青草地吗?
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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