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空？什么目光？

转飞机的时候，在候机室顺手捡了一份谁抛下的报纸，转眼一瞟，一行字：BBC（英国广播公司）宣布，乔依思的引人争论的小说名作《尤力西斯》，将在“枕边书”的广播栏目中播出。于是，就专心起来：“这部以描写两起猥亵官司为主的小说，出版于1936年，将分为16节播出，节中大胆描写性的章节，也将一五一十的呈现。英国广播公司的主管说，尤力西斯是本世纪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小说，但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改编播出的时候，我们希望能让读者接受，又能保持原来的特色……”心跳起来，我曾经有一个梦想，梦想主持一个广播节目，用中文朗读全世界的名著.我相信我有这个本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可以把莱单念得让人掉泪，而我,也曾在墙角的饭桌边，把娜塔丽•萨洛特评论普鲁斯特的艰涩论文，念得让朋友大笑。
心跳着，看见朋友们以前的笑容。浮起上飞机前刚刚看过的一个《堕落的艺术展览》的画面。展览的标题就是如此，副标题是《纳粹德国下前卫艺术的命运》。展览在洛杉机艺术博物馆。主办者仿照着1937年希特勒和他的文化部长戈培尔所主办的《堕落艺术展览》。当时的展览参展的作品一共650件，全部是从纳粹德国32家博物馆没收的16，000作品中选出来的，内容都属于被纳粹政府指为“反动、伤风败俗，犹太风味，不是德国人的东西”，因此要公开展览，接受大众的批判。洛杉机艺术博物馆的这次展览，设计上很有历史感觉,展览会场包括纳粹展览的实况展室,和当年因为纳粹鼓吹造成百万人前往参观的盛况的照片。展览里放映了一部影片，表现同一年同时在德国举行的另一个展览，《伟大的德国艺术》，纳粹德国推出这个展览，目的在于教导民众，什么是“合宜，高贵，真实的德国艺术”.沿着当年的艺术分类向前走，我惊讶地发现，当年被希特勒狂暴攻击的作品，有许多已经被时间证明是现代艺术的鼻祖，而当时被极不齿的112位艺术家中，有许多如今成了倍受尊崇的现代主义革新人物。例如马克夏卡尔，瓦西利,康丁斯基，皮特蒙德里安和毕加索，他们在主题上的罪名，有所谓渎神;涉及次等民族,犹太人，黑人；冒犯妇女，反自然等等，在今天看来，罪名极其荒唐.这些罪名的设计，在当年艺术展览上是唯一和想象力同与“艺术”沾边的？许多作品呈现着纷扰不安，但是它们的真诚至今凸现，这些无所顾忌的心灵的表现，果真威胁了纳粹政权？在一个一个小小字母拼写成的一个一个名字后面，埋葬了艺术家们悲惨的个人命运的故事，人的生命去了，艺术良心仍在眼前，一笔，一笔，记录着苦难灵魂在搏斗中的升华。
飞机升空的时候，我看着外边的云。想象另一个正在发生着的新闻画面的景象。有一个苏格兰植物培育专家，以一块四万六千平方英尺的麦田当画布，用种植的植物作颜色，复制了一幅梵高的名作《向日葵》。梵高是在1890年死前不久画下《向日葵》，有人说死亡的动机在这副画上。他希望当画商的弟弟能以500法郎卖掉它，弟弟说卖掉了，但是，梵高在弟弟床底下发现了没有卖掉的画，便在感伤之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眼前的地面，那件复制的画再有一个星期就不存在了。土地将被耕犁翻松，重新变为农田。那个年轻的植物培育专家说，只是为了好玩而作。
耳朵听着飞机提供的声音，手里仍然看着那份白拣的报纸，BBC宣布，《尤力西思》一书中，亵渎的用语和人们的屁声，在广播读书中都将保留，因为这些都具有“音乐特色”。手边座椅上，有十二个台，没有短波，没有中波，只有这架飞机提供给你的音乐选择，只有它定义的古典和现代范围。多少“音乐特色”就活活关闭在你的身边？不知道在眼睛下面，哪里是那幅画面？
到什么时候，在任何什么地方，你才能和整个世界，宁静地分享属于世界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