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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稿
"你可以带着稿子坐在咖啡店里等我们,然后,一起去游泳。"朋友说。
是一家百年老店,清晨,咖啡桌们,撒开一片红色的空旷。
二十米的眼前该是地中海,海,被巨大的白船遮去。船从海上来,一座座楼似的船头几乎推到你的脸上,贴着岸的那条路同海水全被视线忽略。没有任何人在眼前走动。载着阿拉伯酋长和成群的妻妾或别样主人的船上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每日变化着的中东危机里讥笑充当凯撒大帝的美国总统的,机警选择着自己分寸的法国当地人,从欧洲各地来瞻仰这个住满明星的著名小城的游客,西班牙人的小乐队和乐队里那位从爵士、摇滚到苏格兰土风舞的,每个晚上无一不轮番吹得尽情的小号手,还有那些将海和滩变了形色的无名画家们,各自缩在小城弯曲小街的什么地方。
红桌面的白纸上,照例有些隐约的东西,是人家废了的打印纸,习惯于用这样的纸,在反面涂改着,糟蹋着,不那么紧张。但是,那个隐秘的命令,不能逃脱。不论你带着你的稿子躲藏到哪里,流落到哪里,潇洒到哪里,依旧不能逃脱。
"所有的废纸都应该烧掉。"
话很简洁。因为简洁,便在一条长长的黑洞里回响。
撕呢?
那时没有再问。简单的疑问已经被想象撕碎。人的手,会将碎纸片,一个角,一个角地拼在一起,一张纸屑总是不可能散得太远,根据常识判断,它们总是从一个小字纸篓到一个大垃圾桶,再集合进收集垃圾的同一个垃圾车里。它们在夜间出动。人的普通智力足够重新找到和拼回你的罪证。
至于那是不是罪证,有没有什么人,根本不需要你的想象和疑问。
那时候没有地方住,住在父母家里。怎么好意思再给老人添任何心理的不安?
字纸篓两三天就满了。拿着纸篓,走到房子外边,寻找一个风向合适的地方。周密地想过,假如引起火灾,报告起来,原因是烧纸,便自然给人许多猜想的可能。点燃的时候,一些不好意思,几分怜惜,你也真够笨的!人家依马可待,你连开个头也这么难!些许温暖同在。那些写废的东西,在被消灭的时候,倒有一种精灵似的生命。有人走过。不用抬头,知道人在朝这里看。意识和目光突然跳换到那人的躯窍内,便惊疑:这个人为什么耗神写这么多的纸?!写的什么?想些什么?
真是写得太多了!
竟然两三天就得烧一次纸。点火的时候,不好意思到心虚起来,希望那些纸消灭得快一点。谍报人员在敌方响着警笛的车逼近的深夜紧张地销毁,电影里充满这样的情节。四周寂静,晨光温和地将林影疏疏地扫过来,微风将灰带走,留下一些黑色在地表。凝视着,狡猾地替人替己盘算:该换一个地方了?
不久,那房子的四周便是一处一处小小灰烬,触目,象过了鬼节,一夜之间,到处焚纸祭奠。索性,一手提纸篓,一手提铁锨,仿佛揪着死兔耳朵,拿着枪的猎人。烧完了,就将那块土翻到下面!一块块带灰的土,一一地,用土埋起!
平过新坟。风又过,无声。无声着风过,莫不会,迎风长出一串串冥钱?!哗啦啦地,一片,一片,白花花地响亮着。上面,大字,黑墨,一个一个,飘呼着,挤眉弄眼,你扼死的故事,一个魂,舞千支手,每只手上,托一张脸,一张张,比生前生动万分。有行人路过,随手摘取,放在袋中。什么时候饿了,搀了,买些甜食。
心满意足地缩在那个角落里的时候,听不见窗根下面小孩子的游戏,自行车铃和叫卖,也不在意身边的人走动与叽叽喳喳的是非。当里外都睡了,仍然带着耳机,轮番听着唯一的立体声频道里古典音乐和现代音乐,代替手下不断裁掉,揉去的纸声。角落之外,尽是学生的双人床,栏杆重迭,重迭的栏杆和门窗外,学生的教室,操场,图书馆和食堂,都在那个老城中心胡同里那个学院邮票大小的一块地方。在墙脚里面壁,先看好了,哪里可以去烧纸?学院的现代剧场。剧场已经完工,还没有交付使用,没有座位,没有舞台,未来升降和旋转舞台的地方,是一个大洞。火在大厅任意的一角燃烧起来,人坐在舞台沿上。一股刺鼻的干燥的水泥味和多余的砖。这里,那里。所有伟大角色的影子,在用剩下的材料中,借着火,升起。直接蹿上没有装饰的顶,同时占据天桥,前桥,那里是未来的灯光支架,扑到舞台两侧的副台,事先事后的布景必定存放在那。连死角也可能被照耀,音乐将在迷惑观众的时候,悄悄从那里指点我们这些更迷人的戏子的抬手和投足,火熄灭之前的瞬间,影子反而更长。后来沉浸在戏里的观众,没有谁,想象到自己座位下面隐藏过凶杀。
待借到一个朋友的房子,一个人安静地活几日,写几日,便先买了一个过膝的大字纸篓。将两三天的清除捱到五天。那处临时的窝在十五层楼的顶上,将废纸提到电梯门口等着下楼烧纸的时候,预先审视自己的摸样,在一个尽职的街道居民委员会的妇女眼睛里,也许是自动贡献了一个可疑的黑人。不等你把自己安顿下来,你已经被一清二楚地提溜出去。他们会先查到谁是户主,查到她的单位,再查她所有的私人关系,最后的最后,他们也很难相信小时候的友谊是一个比同性恋更合理的解释。也许在你解释清楚之前,这处房子将从你的朋友的名下拿开,沦入再次的分配。于是,在电梯开门之前,已经很机警,很无事地提着纸篓,站在另一个不相干的空间--垃圾通道口。听见电梯打开,听见电梯女工用北京小姑娘又嗲,又野的声音,冲着空空的地方大叫:"谁呀!没事儿撑的!找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废纸已经随着一个空瓶子安全地直泻底层!
底层一定是黑糊糊的。那里不会很丰富,每一双勤俭的手,在动手扔之前,已经把废塑料袋洗过,珍藏好;瓶子,洗过,用了;已经成鱼网的小布片,洗过,晾着。烂菜叶,细细的鱼肠子,厕所里的纸和写废的纸沤在一起。想象在恶臭的黑暗中肆意!随意拼凑,随您的爱好!那个人精干的脸,那双奋力的手,在黑洞洞的内心里,无比清晰。不可宣告。
站在那,顷听着那些纸,随着瓶子丁丁当当地敲着垃圾通道壁,呼啸着一路泻下去。一阵畅快之中,升起一阵空荡。那些永远地坠入深渊的破烂,也许什么时候,会有那么一个句子,一个字眼,再拾起时,突然合用,格外妖艳?没有手的欲望,从心中伸出来,追下去。算了,你什么时候有积攒自己小零碎的奢侈地方?随时顾影自怜的小文人,你倒拥有一个随时可以扔掉什么的字纸篓。
垃圾口又小,又黑,有干了的痰迹,浅白。那里面一定很通畅,也许反复的垃圾把它垂直的内壁刮得亮晶晶,是环形的,长长的镜子。可惜你还没有找到一个办法,怎样可以站在那儿。在那儿,你可以从四面八方照见你的大脑皮层。也许那里像一个放得太久,已经开始塌陷的烂菜花,也许它颜色灰白,皱折不多,被不断刮得已经极其单薄,分泌着越来越稀的液体,搜集在瓶子里,没有什么能被分析;也许,那里长着鱼磷似的小东西,那种过度的,周期不完整的生长,人诊断恶性的瘤的,竟是机体生命力一种顽强的局部表现。
人开始在旁边的红桌就座,看着报纸,要着早餐。什么人看看你,什么人看看船,什么人看看空街,目光回到各自的报纸和早餐。我离开座的时候,仔细着,带走积攒在手边写废的纸。在砂滩上撑起一把小太阳伞,铺了浴巾,去海里之前,向岸边走,那里有一个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空饮料罐的垃圾桶,把写废的纸放进去。明明可以一揉,和用完的餐巾纸一起,留在那个空杯子旁边。在这里,谁认识中文?既便,把字一个一个放大如一座一座城门,你的文字,对这个世界,仍然是那个形容:画,或者,天书。谁关心你写什么?谁在意,谁,正在想什么?
这世界竟如此自在?
自在着,
如此地不习惯。
1990.8 法国地中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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