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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精神家园

读者,译者,写者

张辛欣专栏

不久前,收到一封信,如今说信,当然是email。问我个人网上作品栏目里为什么没有放“最后的停泊地”?说她在网上到处找不到,问我有没有电子版。我到地下室找出旧日小说集,花自己生命一小时复习。给这位读者写回:好像还不错?这位在洛阳的读者,IT行,一定要给我做个电子版,而她有大学时自己手抄本。她干了三个业余日,点我校对前,她先校对,忘带手抄本,在办公室里跟在家的丈夫在电话上念着对了一遍。我注意到她手抄时做了个别字的修改,改的好的地方我都给她保留了。让我感到奇妙(原谅我不使用感动)的是,那故事写戏剧,写婚外私情,写真实与创造的关系。她有孩子,有丈夫,和谐家庭,为什么仍然喜欢这小说?
以旧日小说作者操练细节推算这读者,比我小至少两代(以6岁为一代的话)。80年代物质细节已如石器时代,而她完全不接触戏剧行当,她究竟如何想象,为什么这些年过去还不忘?

然后,又收到一封信,英文的,说曾草译了我的小说《疯狂的君子兰》,如果还没有英文版的话,她想拿出来继续操练。随你玩,我答。又一次觉到我的第六感。因为这信出现的头一天,华尔街日报头版报道:广东人争到香港偷罗汉松回大陆卖高价,弄得香港警方和法院卷入。英文翻罗汉,先上拼音,然后干脆改“佛”。外国看外国犯罪大字眼更方便。读报时想起23年前写君子兰的起因。长春电影厂编辑来北京讨论创作,顺便扫盲我一句,说长春在盛兴养君子兰。说完,走开,两小时后回来,准备继续讨论剧本,我告诉他,我倒是想了一小说,结尾还没想好,名字有了:疯狂的君子兰。编辑哈哈大笑起来,我一直琢磨我们那城市是怎么了?!可真叫你说着了:疯了!我早不再写小说,假如小说世界超不过现实的想象,小圈子自我哼说而已,或者给电影电视打草稿(而电影电视都在败落中)。不过,看着广东香港新闻一段,旧习难改,试图假定一小说英文题目效果,比如,佛松的轮回?好像时光没有发展。无论如何,我跟这位译者说,也许可以给我看看翻译?想看变另外一种文字如何观赏。翻译实在是另一种创作。这译者,名HELEN,姓,绝对中国。书信讨论文字,顺便问,咱们从前见过吗?多年前,为我一本书,英国那边好几个译者参加工作,曾和那里的中文翻译圈子打交道,有几个大陆,台湾,以及出生英国的中国人,但那本书译者里没有这个名字。我后来才注意到,她给我的EMAIL下面,有格式化落款,伦敦博物馆钱币馆管理员。这让我小说作者好奇心回魂,便问她一中国人如何流落那里?说在我的想象里,博物馆最出怪故事。
答回让我意外。她是纯粹英国人,没有中国血统,姓是丈夫的。80年代初期在中国学中文,也在中国短期教过英文,然后,15年了,一直在英国博物馆工作。她发表专业古钱币学术专论,翻译出版过三个中国现代小说家的作品,有一个是张承志的《心灵史》,另一个是马原。第三个我拼音复原不出来。而她那边与我有关的是,20多年前在中国时,先听说《疯狂的君子兰》小说名字,觉得韵律不错,后来在一边远小地方图书馆里找到一份杂志,一页页拍照下来。她把修改的翻译点过来,希望我给她读者回馈,两个孩子+一丈夫(=三孩子?),全职工作,还有几个非小说作品在准备出版中,我们得慢慢讨论如何修译--她意识到,非小说创作使她对语言的微妙感觉降低。
我写回的让她吃惊,我已告别写作,画画,小人书级别。
不过,我写:你给我美好的一天。

但是,我告诉《最后的停泊地》的那位读者,这个纯文学小说的重读,引起我复杂回忆。
没有写的是,那小说远远小于我和他的讨论以及处境。分手。分手的是我。他对我的背叛无法用“道德”衡量。后来他写过一个条子给我:“我需要跟你谈话,我太寂寞了。”我知道这个条子要紧。我理解他的大寂寞。理论的,哲学的,历史的。他不轻易说寂寞。但是我把条子揉了。他不是道德之人。他甚至可以说是臭名昭著的。他是非常会自我宣扬,自我设计的。但是,刻在我内心深处的,是那个时代精神困顿然而精神高度专注的他与我。这种忘却的记忆一出现,居然能让人丧失理智。我想听他的声音,我想看到他—我看到他网上照片,我读人为他操练的个人网,读他国家主义后面的各种历史支持学说。我好想听他自信地,滔滔地说,我知道,我甚至不会开口,我绝对不论战,我们全然“道”不同。我只是想看到他!想面对面地凝神。
然后,我想到看看他现任妻子如何。嚼舌妇们,这些年过去了,居然还喜欢对我说,他离婚又离婚,最后娶了她,只因为她像我。这些年过去了,我也才想到,看看她。哦,不像。太不像了。最不像的是抱“国家”粗腿。然而,然后,我也试问,假如,我一直在那个环境,我会不会最终变成那样处世?而他,现在,恐怕觉得和她结婚是最好选择,经济的,文化的,所有的虚荣与务实。而我的凝视,换到对方如今躯壳的思之瞬间:瞧,她坠落到什么地步,正是我说的国家是一切。

不需要曾经写小说的训练,寻常的想象,可以这样自我治疗思念饥渴症。

洛阳IT读者回答我“复杂回忆”:正如你在小说里写的,艺术跟你要的,远比给你的更多。

不曾见过的读我者,你,你们,你,是我的富报。

电子版

这位读者提醒:你怎么把自己这个作品完全忘了?找来找去,没有电子版可读.
于是我才复习旧做,并想,有一个人想读,如何为她一个人做成电子版?我已没任何额外时间了.OK,复印,邮寄到中国,托个朋友到街上找打字小姐输入(当然,我支付),传我校对---不过,方便托付送打字小姐的朋友不多,能托付的朋友还得是爱所谓纯文学的?喜欢读"我"这类任何类的可托的朋友,可说,并没有?每个人都忙碌生存,旧情爱小说,开玩笑--但不够幽默.这么想的时候,她来信说,如果还没有电子版,她想做一个,是她的荣幸.
我也许并没写出什么好作品.个别读我者,也许读的,记忆的,包括着消逝的自我情怀,以及岁月的某种自我对比?后来读她BLG时才知,这位读者输入时感觉自己不是大学时代的身腰和状态了.这个电子版,我虽然也上了我个人网,我还是把第一版归于:
http://www.aiqier.net/b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