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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口游天下的时候
国际文学会议.仿佛邪教徒聚会,这里指出世界末日到来的一系列标志:膺品的洪水滔天,美学和哲学穷尽,英语霸权美式流行文化统治着快餐食谱,少年人盯在电子游戏前,成人呆坐在电视前,识字只剩了读报,翻杂志,无人深度阅读.我,作家,是徒劳无效的个人反抗者.我不再是披荆斩棘的独行侠,不是抢劫人心的罪犯,不是思想的弑君者,不是颠覆文字结构的恐怖分子,我是退缩在白日梦的个人洞穴里自虐狂.接下来,说的人应该是实行自戕的动作了.然而,人皱着眉头,沉思地说着,然后,以平静的微笑结束了.
在作家的国际文学讲演时候,你听着同病相连的人同一套主述.但是这些感慨都是打发时间的借口,真正有价值的念头,或者,以为可能有着潜在的某些价值的念头,一个字也不会从嘴里泄露的.谁知道一个小念头会不会引发了一部撼世惊俗长篇巨著的动机呢!?(所谓每一位作家都是站在其他作家肩膀上的,这句老废话是警言啊.)
每逢在国际文学会议上的时候,我总是一再想到,普天之下,各等人中,作家是不是最狭隘的一种?甚至必须缺乏常识,才能有耐得起寂寞的自信心?假如对世界发展了解得过多,尊重其他领域的创造力,看见着外部和内部的世界同时向无数方向散发的惊人性,任何可能真伟大的灵感在产生之前会不会在自知之明中烟消云散呢?或者,我们就是一小撮找不到其他残存活法的文字瘾君子?那一次,我也是这样地想着,听着各国作家的讲演,直到出现了一个女子.
是上个世纪了,是90年代初的时候,那一次国际作家会议是在旧金山开的,一个石油大王的基金会出的钱.纯文学讨论先是开在城政大厅,后来,晚宴设到艺术博物馆里,摆到豪华游船上.世界各国的作家,显然是悄悄读过会议印发的别人的出版成绩的,在每天晚上被精心安排过的餐桌上,文雅地吃着,对有成绩的同道有限地恭敬,说着一点比天气如何更无内容的话.真我比职业间谍还要小心,绝不暴露构思所在.彼此看看.然而,作家这种动物,又有什么好看的?于是,看看女作家的穿戴与作派吧,尽管女作家,怎么穿也整不出比一支笔更惊人的效果.
比如美国华裔女作家谭恩美,她用她妈一个真肖像,用母与女,一发畅销富贵了.黑长发散着,所谓艺术了,飘着长衫,所谓消撒了,好多的手镯,长的短的项链,走过来的时候轻盈作响,像个小舞蹈演员.另一个亚裔女作家,短发,灰色的脸,灰色的衣服,便象是会走的土罐.她讲演的内容跟文学丝毫无关,说的是反对美帝国主义十年前入侵她的国家柬埔寨.一位多年在国际文学会议上混日子的翻译家,打着哈欠,小声指点我说,这女人被各种会议请,这位走国际文学会议的活化石,代表着一种被毁灭的文化现象.她这套说词他听了不知多少遍了,无人关心从她是不是写了些什么中学生水平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我挺熟悉这种难民营心境的女人,保持10年的死灰色,这样的绝决,可能属于少数文字匠的天性,也可能是心理学上大规模存在的偏执狂?
有一对法国女作家很惹人注目.一个老,一个少.少的头发短得像男孩,传说是个同性恋.讲演时也带着墨镜,说那些老的,著名的,搞文学批评的都是臭狗屎.而坐在她旁边的老女人是文学评论家,相当著名.就在老的开始讲演的时候,会场上发出一阵骚动,石油大王的女继承人亲临现场了.男作家悄悄点评女继承人,说她人很美.我也看看她,真不是瞎奉承.这女人一头金发,在剪裁精制的一套暗红中,身材纤细.她是为了听中国作家讲演而来的.那时候中国文学(包括经济)非常热.女富翁挺礼貌的,提前一点出现,坐在会场角落里替她操持着一切的女代理人身边.那女代理奇丑(也许这是极能干的原因).穿一套炸眼的鲜兰,套着粗大的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台下两个安静在角落里的女人,也自成绝妙对照.突然之间,逃到休息厅抽烟的作家都悄悄地溜来了,台下立刻坐满了人.国际走动的大作家们原来是这么贱.好象没有谁用上一点孤独之中的具有的智慧,没有人想,谁会注意台下的作家?同样地,没有人注意到台上那位女文学评论家的心理变化.她没有讲文学发展,而是说起自己刚发表的一部小说.老天爷,她讲的这么详细,讲了两小时,我们还没听出故事有任何进展,更不要听到完结的希望了!我在不同的国际场合发现,优雅的法国人在自我推销,抢镜头方面,比通常以为深懂广告化的美国人要更野蛮,更自我,更幼稚."好多作家又撤出去了.女继承人终于也站起来,走出去了,而那位法国女作家兼大评论家还在讲小说,没有任何的尴尬.
而她,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晚饭的时候.她可能躲在任何一张边角桌子上,安排坐在那些桌上的,通常是小国的流亡的作家.他们大吃大嚼着,好象吃了这顿,不知还有没有下一顿.她在他们中间文雅地吃着,端正地微笑着.她没有特别的身段,诱人目光的胸或臀,没有亚洲女人的小巧,没有印度女人的悲剧面孔,没有黑女人服装的色彩艳丽.我敢断定,我没有注意到她,男作家更没有注意到她,就连同在她身边吃喝着的男人,可能也没有看到她.没有任何谁把她的存在当作任何的一事.除了角落的饭桌边,她可能只存在于大会印发的装订在一起的简历中间.她站在讲演台上的时候,我翻了一下简历:童话作者.来自南斯拉夫.
她穿着每天一样那身行头,一套标准的公装衣裙,米黄颜色的,上面有些细格子.她生着一张园呼呼的脸,有一个园呼呼的鼻头,在柔和的晨光里,粉红色的脸和米黄色衣裙,让人想起一间东欧的中学教室,一个在课桌中间走动着,念着古典范文的女教师.她是新一代知识分子,受过高等教育,在到会的外国作家中她是少数能用英语发言的.她的英语带着一点我幻想有着她的国语特点的口音.声音挺柔和.她开口说:
"请你想象一下我."
--难道,她打算对我们这些半夜泡酒吧,安眠药劲还没消失,刀枪不入的温柔杀人犯讲一个动人的童话?
"请你想象一下我.想象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穿着Levi's牌的牛仔裤,戴着Sony的耳机,听着U2摇滚乐队,排在买肥皂的长队伍里.他读俄国的托斯托也夫斯基,也读英国的约翰.勒卡雷写的混入中东游击队中的女间谍.他还读本国作者写的书,书是手工装订的,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作者没有付他打字费,他也没有付出版费.
在他住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比加索,是打外国画报上剪下来的.妈妈敲起墙来大声嚷嚷着,叫他去打水.他提着桶走上街,穿着少先队服的孩子在公共操场上集体拔青草,有人卖泡在小铁盒里的两支玫瑰花.
星期六早上他参加栽树的义务劳动.星期天早上他跟父母一起进教堂.星期一的晚上他把女友跟饭盒一起带回父母家.他能换到黑市美元,但是还没找到领护照的那扇门.不过,他成功地混进了门卫森严的五星级旅馆,用一个月的收入捧住一杯酒,跟一个从美国来的教授用英文聊起天来.他们谈航天穿梭机,谈爱滋病,谈"民族"或者叫做"种族"之间的血腥的千年争战.谈哥仑布十五世纪向西本是坚信可以达到马可波罗200年前到的元朝中国,两个人谈得相当快乐,继续都发现着,地球是园的,并且不怎么大.
终于有一天,这个年轻人,背着背包登上了火车,一个小时之后,在同一个欧洲土地上一个小车站跳了下来.他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洗着手,呆呆站在那里,他哭了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水管子里流出来现成的热水了?"
曾经的南斯拉夫.曾经的那位姑娘.所有我们这些自大狂的浑蛋,在那个早上都服服贴贴地安静在座位上.接下来几个晚宴上我特别能看见她了,她总是被安排坐在石油大王女继承人的桌上,仍然穿着那套米黄色细格子衣裙.
很多次,那张圆呼呼的脸,那套庄重而寒酸的衣裙,会突然地回到我的思绪中来,跟着她讲演结尾的句子一起到来,句子挺简单,我想象,用任何语言说或写都很简单.那时候她不慌不忙地说:
"我爱我的国家.因为她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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