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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默哀
清洗着人家的厕所,不经意地飘一眼地上,楞在那里.倒过头来,再看一眼扔在地上的<纽约时报>,是他,是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照片.1978年的诺贝尔奖得主,犹太作家辛格去世了."活了87岁,用意第绪语写小说......"读过的一些辛格的书翻译成的中文片段,这里,那里,就浮上心头.拿着清洁剂和刷子,蹲在那里,一目十行地看那篇不长的文章.
不是初次在人家的角落里悼念什么人.
那个时候,还没有落到异乡,更没有成为作家,没有出版过任何一本书,没有一本书也翻译了十种以上的文字,那时候连大学也还没有考进去,在一家大医院,作一个小护士.
每天在一条走廊里奔走,对厕所并不陌生,端屎倒尿,在护士,是很平常的工作,不过这样的工作,从来不会和父母说,父母会心疼,就这么一个女儿.在一个白底上绿色大字"静"的警告下,来来去去,居然五年.五年,始终怀着一个梦想:当作家.会当定那个小护士,也只是被一个念头鼓舞:鲁迅,契可夫都是医生,护士,离医生不算太远.然而绝不敢露出来.
想来很是奇怪.那时候,人有比自己的职业高的梦想,是一种很深的罪过.连你自己,似乎也知道自己怀着很深的,很见不得人的罪过.于是,当着同事,既不看小说,也不订报纸.每天,到医院大门口去看别人的报纸.到这时想想仍然惊讶,那时候,若大的国家,报纸只剩下两种.还有一份小小的<参考消息>,是整个世界的窗户,而整个窗户,只有眼前这份平日也有好几十页的<纽约时报>的一页.而那一页,那时就是全天下.
在传达室角落里读人家的报纸,是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那一天,在报纸上,读到一条死讯.一个苏联作家去世的消息.家里书架上,曾经有过他的全部翻译作品,长长着一大排.当然,跟别的书一起,早烧过,卖过,自动交过.他的作品,到这一刻在回忆里排列,表现着赫鲁晓夫时代的知识分子以及政治文化界的生活,也写改革的苦恼.全部苦恼的程度,太粉饰,粉饰到没有什么值得留下.只留下粉饰本身表达的一类所谓灵魂工程师们的懦弱本分.但是,那一刻,坐在传达室里,久久看定报纸上小小一块.久久地.到这时候才想,在同一个那时,在同一张纸上,世界上一定在发生大事.而中国自己当时也正在干一件大事,批林批孔.父亲就在那时又遇到政治麻烦,不再回家.而我初恋的人,那时被开除党籍,军籍,从军事科学高等学府发配到乡下去了.但是,竟然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在那个瞬间,可以分担角落里,小小一个你,在内心深处对一个作家死讯的悲哀.
那同样是一个夏天,窗户外边同样阴沉着,同样是要下雨之前,声嘶力竭的蝉宣染着阴沉沉的绿,人正把私人的话大声嚷嚷在公用电话里,看门老头一丝不苟盘问着来访者.坐在角落里一把没背的木头凳子上,肃穆,在心里完整拥有.
要过了又十年左右才发现,那位作家和我更心爱的一位苏联作家,持着完全不同的文化观点.我读到他当过苏联作家协会主席之类的一段简历,立刻的,以我们类似的经验,不难想象他陷害对手时候种种看不见的手段,和无须手段的有力效果.你的仿佛只属于你自己的角落,到什么时候,才悲哀也对了地方?就是一个苏联文学界,在那五年之前,<日瓦格医生>的作者,已经死于病困;在那五年之后,爱伦堡去世了.你怎么能知道?那时候你连他们的书也没有读到过.而现在,那一排的辛格,在你的北京书架上.
这家主人,不仅在厕所里看报纸,还放了不少书.书扔在马桶前放脚的旁边,在水箱盖上,在窗台上,书翻开着,扣在浴缸窄沿上.不收拾,不移动,我知道,在这种混乱里,有一种自己才看得见的秩序.比起我干活的另外一些受过高等教育,却一本书都没有的美国家庭,在这样的厕所里,你会看见以前的自己.
"辛格喜欢写鬼,写灵魂,他坚信它们与我们同在."继续干着活,眼睛落回到那条死讯的文字上.我看见,一颗回家的灵魂,此刻正路过头顶,看见一双无形的手,在一个个此地犹太小铺的一份份意第绪文报纸上一行行文字中,来回弹奏华彩.报纸写到,"1904年出生华沙附近的辛格,曾在神学院接受传统的犹太教育,但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不作拉比,宁愿成为一个作家."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当你的生命在这条路的边缘上如此走过着,读到二十世纪开头时候的一个人私人人决定,虽然人家后来是个大人物,你仍然会为当初那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迟迟地倒吸着一口气.
好个灰姑娘,在没有人的角落里,你可以肆意幻想.过去你不敢露出想成当作家,现在,你也从来不会对主人们说,我是作家.我感觉丢脸.当你用充满口音,结结巴巴,时态不准确的破英语,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你不要他们任何人有任何一点想象,以为中文也是如此的语言.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身分,便有了从来没有过的这样一种感觉:作家?这词好象很滑稽,很说不出口.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即使在我的作品,我们的作品一次次被批判的时候,我也没有过这种感觉.现在,只在你自己的脑子里,用中文不出声地抠磨着你的小玩意,到生命结束的时候,这种练习便结束.究竟为了什么?没人指定你作下去.只因为已经写了半生,琢磨了半生,成了一种生活习惯?它连生计也不能维持,要作工来"贴补家计".这是不是近似迂腐?而且明明错了世纪?既然你在人家进神学院的年龄,作了农工,在人家决定不当拉比当作家的年龄,开始学护士,在人家当报纸编辑的时候,作了舞台导演.现在,在这个地方,在向每一个人宣称同一个有效的句子:"重新开始永远不晚!"的美国,你也应该重新再开始?写作,就应该是一件个别的,秘密的嗜好而已?
"然后,他又作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那时他用希伯来文写作,但是当他发现东欧犹太人使用的意第绪语,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对犹太人的沉重打击和移民,在他生活的环境里已经没有人再说,一个远古的声音关闭了,于是,他决定用意第绪文写作......"
读着,心不由地抖起来.于是,在清洗好的马桶盖上坐下,在别人的角落里,为自己沉默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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