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盔甲

　　换个女人，也许不说盔甲，说衣装。
　　女人出门前爱换衣裳，我也如是。除了什么场合应该穿什么，是赴晚宴，还是去建材店搬石头，看戏，或是看电影，穿的不同，不必多说，我还会猜一猜，其他女人会穿什么，于是，偏不穿什么，或者于是如何穿……翻着衣柜的种种心思，天下女人都有，都不多言说。然而，我相信，比大多数女人更娇情的是，出门之前，除了换衣，配鞋，我还要挑来选去，琢磨究竟带本什么书。
　　这书要好看，要够读——够厚到能陪着度过必须“消磨”的时间。空白时间对我是一种摧残，我至少要用读字作自我武装，抵挡空洞中的格外焦虑。但必须是好东西才行。这次要找的读物，是应该能陪着我去看《星球大战2》公演的厚书。因为我知道这个“电影连续剧”的历史传统：影迷汹涌。为了确保观看顺利，我提前两天买到票，为了保证好位置，我认定，我至少要提前一小时进影院，排在等待进场长队前头。看上一集我就是这么干的，上一回我坐在地上读了半本解读埃及文字的考古史。在沙发、床头、厕所挑，在杂志、报纸、书籍之间，我抓起一本，趴在床上散乱的衣服中间一翻，啊，就是它！
　　一边开车，一边瞟扔在身边座位上的书，杏黄，清绿，浮现一点兰紫，封面设计抽象，却不打眼，于是当初没有立刻入心？
　　电影院居然没人排队。放映厅里根本无人。来的太早了，想来是上一集《星球》的牛皮吹得比宇宙大，让观众太失落了。空荡的放映厅光线偏暗，于是，我坐到影院公共过道的铁椅里，开读这本厚书：《青山黄河——黄仁宇自传》。
　　一读就停不下来，跟着来到的观众进影院，抢坐在正中，继续读书，一直读到广告片来了，灯光渐暗，在半暗中还读，星球大战主题音乐起来，向太空纵深倾斜的字幕不断出现，心还在黄仁宇的书里。卢卡斯的虚拟英雄还没出现，我已然热血沸腾，直想泪长流。

　　推测自己，在中国普通女读者里头，我恐怕属于最早读过《万历15年》的。标明中华书局82年5月印刷第一版上市时候，天气还不很暖和，我是在王府井最大新华书店买到的，没有广告，也没有听谁说，抓起来一看，就知道是该读的。读了不说，还立刻买了几本送人读。这些年下来，我跟踪着读过黄仁宇所有重要作品。比如《中国大历史》。90年读到英文版，94年又读中文版。前些日子去欧洲，在德国的时候，8小时火车去看人，手提包里就一部黄仁宇《资本主义与21世纪》，台湾繁体字，好生沉甸甸的。其中黄仁宇写“德国历史”，两页纸，是我读过的各种有关德国的文字中，最短，最精辟的。

　　他的自传第一章题目：《个人的浴室》。第一句话就吸引住我：“1945年末，我遇到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名字叫安，我对她一见倾心。”那半洋女孩，外交官女儿，周游过世界，家里说英文，法文，家在上海法租界，每一层楼都有浴室。黄仁宇是年轻的军人，母亲，弟弟和妹妹住重庆山间破房子里，没有自来水，更不要说每一层的厕所了。抗战结束，“27岁的我，是个没有职业的人。这些年我自认加入军队牺牲很大，其实也不算错。同时军队也充当安全网，让我不必去思考个人前途、婚姻、经济独立或职业。我深受教条洗脑，总觉得战争结束后，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现在战争结束了，我第一次有机会去面临横在眼前的问题。”
　　这第小一段，使我想起所有第一次面临的，横在我眼前的生存问题。
　　他承认，他想往舒适，他喜欢美国，但美国怀疑他的忠诚，他是国民党的流亡者，而他课堂上讲到共产党执政的历史合理性——包括人民公社形成的残酷性，至少几百万地主被打死——残酷的历史进步方式。他承认，他最初被教导恨英国人（我也似乎才想起来！），后来恨日本人，再后来是俄国人，但最后他全部与他们为善，而他将写传时心平气和的状态，归功于早年东北俄国大使馆一个官员，因为那人阻止他枪决一名行窃的中国士兵。在自传中，黄仁宇说，好多事，要过很多年后，他才敢说：“现在‘我懂了’。”
　　而我是，要熬到这份上——读到，写到，走到（东方西方），包括想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才能读懂他的自传。（虽然他说，他是为所有普通读者写的）。我胆敢说，我能够读懂所有的部分。人。经历。以及“历史”：以什么长度，什么角度，什么跨度作判断，以及判断历史时候的“道德度”，如何观察何种“资料”。黄仁宇作彻底扫荡，而我，处处都深有读者个人体会。（包括对美国学院，英国学院的对比分析，美国学院研究方法的问题和原因，以及汉学家们的德行——实在好有意思！）
　　说要到这个份上才能懂黄仁宇，也因为最近到欧洲旅行。本来是要作“城堡”的电视，于是做历史作业，赶着读各种有关中世纪欧洲历史书，以及时间不对应的中国历史。又读然后的和之前的欧洲，从早期到现代，不由自主地复习下去。这些功课也帮着我理解黄仁宇这本“自传”。我越来越感觉到，我需要深度反省“全球”与自己，但是，我发现，自己却似乎没有任何人都有的某种鲜明的——情绪化的“立场”。虽然83年截止的黄仁宇自传没有解答我今天面临的问题，但是，他的“大历史观”视点，当我读到之后，一直鼓舞小小一个我观察和描述。
　　黄仁宇，梦想过成为拿破仑，南开大学生两年，然后从军，在云南、在印度、跟着“内战”。上过美国军校。他所随的国民党将军不被蒋宠，1950年他流亡美国，念大学，打底层工，一个博士学位拖了7年才念完。我，小学6年正式教育，下乡，当兵，作护士，进大学念导演，是所谓作家（没有坐在家里领过此种工资），然后，自我放逐，自动躲开争夺着“关心”过我的整个当代汉学界。似乎，必须要这么多“条件”——或说“困难”更准确——相加，念他的这本书才这么过瘾？这次去欧洲，本该主走德国，一看操作不对头，当下便从国际机场直到巴黎，去法国看朋友。于是，得以在现场观察法国的大选。88年大选的时候，我正好也在法国，那时我的小说《疯狂的君子兰》法文译本刚出，密特朗，西拉克都买了，《世界报》采访我，我跟着法国外交部的朋友私下去看人家的竞选总部。但是，要有这么多年在美国观察，研究选举、经济、移民、犯罪的个人体验，包括这次跟不同的知识分子同住，同行，细聊许多的历史和现实问题，突然地，我才能看懂（首先是能看出）人家大选的好多细节和主要意思，以及“欧洲”。
　　而所有的行走，所有的浪费，也许都有用的，对黄仁宇的自白，我要用生命的体验，来相通着并扩大着自己的眼界。欧洲“白跑”一趟，如果不是读到这本书，好象在多了收获之中，我仍然相当地少着什么。在人家的黑暗中，看着星球虚拟大战的电影，突然，我看到了三联书店老板董秀玉的脸和手。这本书是离开中国临走之前，她送我时，最后替我多抓的一本。当她把书急急放到我手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殷切，想来象是塞给你上远途的干粮。感激老天爷，幸亏有这些书魂，让人活得如此不寂寞。

　　如今，不知《万历15年》的人，可能不配说自己是历史的或者是图书的爱好者，就像新生代称酷，却不知《星球大战》电影一样。然而，现在我们格外知道了，黄仁宇先生并非美国汉学界所谓“领衔人物”，当年我读到《万历15年》时，他的终身教授职已被大学解聘，他是靠社会救济金等养家的低限生存，来写作这本自传的。并且，从此之后他都没有获得教职。黄仁宇承认并深知，假如中国出版界那时候知道“真相”，也许会合情合理地势利眼，根本不考虑出版。他更承认，动笔时候，他带着个人委屈（有点司马迁发愤味道？）而他的文笔，当年为《万历》写书评的美国小说家厄普代克说，具有卡夫卡式梦幻特质。不过，在我看来，黄仁宇自传的结构更仿佛是法国普鲁司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也许因为我刚去看了“小玛德莱纳点心”的地方）。他写的所有细节，包括自我情绪，是高度自觉的，是历史学家对待材料的态度。他爱用的一个词是：“技术化的”。他用个人历史，中国历史，不同国家历史和文化演进，并雄辩地着分析，一环一环地扩大着读者的世界观。然后，他继续写出的我们能拜读到的大作，可以说，都是这本书的延续和扩展。而这本自传，他埋头写了3年，然后放起来，
　　再不改动，并决定生前不出版。因为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于是，读的时候，你知道，你是在读一颗灵魂绝对孤寂的，但是热烈的大声独白。既便这本书里有任何“偏见”，包括人事关系的具体纠纷，在我看来，都是纯之不能更纯的了。这是真正的，大写的一个人。有这样的人在过，在着（存在于文字中），会让你觉得，为人（而不是为蛆），还值得骄傲。
　　假如，任何的你，正在“东方”和“西方”，在“全球一体化”时代，在历史与现实中，挣扎并寻找个人生存之“道”，请读一读黄仁宇的自白吧，看看这颗在“国籍”，在政治结构转换，在文化中流亡的叛逆之魂，是如何艰难地（不乏幽默，温情，戏剧化地），超越着个人生命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