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秘密之路

我这样想，我这点文字，这段声音，是特别为某些人的。

6 月底有条简短新闻：一支古巴和阿根廷科学家小分队站在玻利维亚一小镇的一个深坑前面，坑里有七具沾满泥土的人体骷髅，第二具骷髅脸朝下趴着，头颅骨上盖着件霉烂的橄榄色军服，这具骷髅没有双手。科学家们确认这是切.戈瓦拉的尸体。1967年十月戈瓦拉被中央情报局训练的玻利维亚政府军队抓住了，并被处死，他的双手被锯了下来，泡在甲醇液体里，向绝不相信的人证明他的确死了。30年过去了，新闻说，当找到这具骷髅的时候，戈瓦拉并没有死的世界传奇故事终于到了最后一章。美国记者细描一笔：坑边一位古巴地理学家低下头，向没有双手的骷髅致敬。戈瓦拉。

我看见你。我是说，我理解的你。周围的世界照样流动，不，汽车乱窜，股票飞升。戈瓦拉。当这条消息飘来的时刻，我和你在任何地方低头致敬。戈瓦拉。你和我也许从不认识，也许不同年纪。当1966年读到戈瓦拉在玻利维亚丛林写的信时，我13岁，同一年我也造反，大串联，和全中国孩子一样停止接受"修正主义"教育;上山下乡、漂泊世界的日子，都还在未来。我已经走得太久，混淆了许多记忆，但我清晰记得读到戈瓦拉的名字的瞬间。一副画面在内心展开：丛林，泥泞小路，没有尽头，一个孤独的战士，搂着枪，捏着铅笔头，在膝盖上小纸片里潦草地写。那时我们在高喊"继续革命"。继续革命，你和我一想起这个口号，荒唐，厌恶，同时，理性的批判，复杂的分析都升起，都落下，同时就封闭了内心所有无法明确的以往画面，紧盯喧嚣的面前。戈瓦拉。

最近美国出版了一本戈瓦拉的传记：。展示这个人理想主义的激情，也展示这个人的"冷酷的心"。作为古巴革命委员会4个最高领导之一，他对判处55人死刑有直接责任。他惩罚懒散工人的方法是，把人送到遥远的集中营去。这本书勾活我封闭的记忆：戈瓦拉1955年带着他在墨西哥的造反支队和卡斯特罗汇合，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后他试图当个好部长，当国家银行行长，(在古巴导弹危机中，他力主往美国扔上一颗!)他担心卡斯特罗和苏联绑得太紧，在权力顶峰他只身出走，只有在扇动革命时他才觉得是活着，才是戈瓦拉。他到阿根廷，又到刚果，革命弄得一塌糊涂，他又到玻利维亚，认为在那里能把半个地球掀个不得安宁，但他的新队伍单薄、涣散，当地农民冷漠，来自古巴的药品和弹药支援零星，他被抓住，他死了。但他死得够值的。因为这么多年了，我们，你和我，还会怀念他。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和戈瓦拉早年一起闹革命的朋友分析："在一个残酷竞争的，高度消费主义的时代，人所以为人的某些基因使我们仍然寻找英雄的价值。"而戈瓦拉具备英雄的典范性：极端诚实，无私;并且还具备更多的个人条件：他死的早(才39岁)，他戴贝蕾帽的形象相当帅。戈瓦拉。

他不仅属于你我秘密通向各种有关过去的内心途径。戈瓦拉这个曾经反物质主义的孤独猛兽，现在没爪子、没牙，一副造反形象，但是不伤人。他正在全世界流行。纽约一家卖妇女小装饰品的商店用戈瓦拉做商标。芬兰卖用戈瓦拉像包装的咖啡。古巴国营商店卖带戈瓦拉头像的手表给外国游客。以戈瓦拉主题做服装和汗衫设计，崇尚破烂，在时装界走俏。这两年奥地利"革命牌"滑雪橇销售额翻了四翻，因为公司用戈瓦拉的形象装饰产品宣传车。在美国，戈瓦拉不再只是被老左派激进分子宠爱，在号称X代(指65年到80年代出生的)中也很"酷"。一个非常著名的，叫做(Rage Against the Mechine)的摇滚乐队把戈瓦拉的形象放在CD封面推销音乐。流行电视动画片连续剧"辛普森"(Simpsons)，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兰领家庭的滑稽故事，最近一集里有个拉丁人夜总会也叫"戈瓦拉"!

温和点儿说，戈瓦拉形成一种"文化现象"。在书的方面，有本戈瓦拉自己写的，是1952年23岁的戈瓦拉到南美洲旅行时的记载，日记展示了他所见的高度物质化与贫困并存的世界，打开了这位年轻人的眼睛，使戈瓦拉从出自中产阶级家庭的阿根廷人变成武装斗争者，到他的革命圣地古巴。不过，这本日记到1995年还被古巴政府视为禁书，理由是内容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像勾引妇女，向老乡讨饭什么的。这本日记在美国和英国卖了三万本，而在不大的意大利就卖了8万本。(这销售数字暗示民族文化气质?还是因为意大利共产党力量比较强大?自70年代以来共产党一直拥有百分之二十的议会席位。)戈瓦拉死亡十周年，二十周年时候，都使有关他的书籍再版，畅销一下，现在又到时候了，这次更不一般。并且不会拉下好莱坞。华纳公司眼下正要拍一部关于戈瓦拉的电影，用戈瓦拉和东德女间谍的浪漫传闻故事，这女间谍也死在玻利维亚。好个人见人爱的戈瓦拉。

在你我的戈瓦拉之外，我又告诉你这些戈瓦拉，这是不是一件其实的伤心事?是一种无关外部，只是个人内心的颠覆性事件?或者，仍然是一条只属于个人内心的，通向过去的，模糊小道?有时被透过密林的光线突然照亮，绝大部分时间封存在藤蔓深处，自己也忘却自己。还是，在股票"高歌"，汽车"猛进"的，电视电脑展现的世界，赤贫和巨富的整个天下都在眼前，英雄形象在瓦解，失败着的自己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你我要固执低头，向自己过去的生命垂祷?